
在温州瑞安的东海之滨,莘塍这片被东海咸涩海风浸润的土地,因盐而生,因海而兴。自唐贞观年间设盐场起,这里的滩涂便成了盐民“晒沙取卤,煎卤成盐”的劳作场。数百年间,海盐不仅是维系地方经济的命脉国内十大配资平台排名,更在明嘉靖年间的倭患浪潮中,成为盐民守护家园的精神图腾。当倭寇的铁蹄踏碎浙南沿海的宁静,当官府的苛政将盐民逼至生存绝境,莘塍盐民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暴动,却以灶丁之身、盐场为垒,在正史的夹缝中留下了一个个鲜活的抗倭片段。这些散见于《瑞安县志》的寥寥数笔,铭刻在莘塍宗祠斑驳碑刻里的民间记忆,以及口耳相传的乡野故事,共同拼凑出浙南底层盐民“求生存、卫家园国内十大配资平台排名”的真实图景,也为明代东南沿海民间抗倭史补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海隅盐场:繁华下的双重危机
莘塍,地处飞云江下游北岸,东濒东海,西接瑞安县城,独特的地理区位让它从唐代起便成为浙南海盐产销的核心重镇。明嘉靖年间,莘塍的上望盐场的发展达到鼎盛,下辖盐灶300余座,灶户(盐民)逾万人,他们世代以盐为业,熟练掌握着“晒沙取卤、煎卤成盐”的传统制盐工艺。据《温州府志·食货志》记载,彼时上望盐场为温州府核心盐场,年产盐量居浙南各场前列,其中大部分通过飞云江水路运往温州府城及周边州县,成为温州府最重要的盐税来源之一。
展开剩余88%盐字篆书,形象地描绘出人(盐民)在工作、卤水在器皿上蒸发结晶成盐、臣(官员)在旁监督的场景
瑞安博物馆内的三国时期瑞安制盐场景 何之乐/摄
盐场的繁荣,让莘塍成为浙南沿海商贸网络的关键节点。彼时的莘塍码头,盐仓林立,白花花的海盐堆积如山,运盐的船楫往来如梭,船工的号子、盐民的吆喝、商贾的讨价声交织在一起,与瑞安县城、龙湾宁村所的海防营垒遥相呼应,共同构成了浙南沿海“以盐兴商,以商固防”的格局。然而,这份表面的繁华之下,危机早已如东海的暗流般涌动,且在嘉靖年间愈演愈烈,最终将盐民推向了生存的绝境。
危机的第一重,来自海上倭寇的持续侵扰。明嘉靖三十一年(1552年),倭寇船队首次大规模进犯瑞安,从飞云江口登陆后,一路烧杀抢掠,直抵瑞安县城下,虽最终未能破城,却揭开了浙南抗倭的序幕「《瑞安县志·武事》清嘉庆版卷十七」。莘塍作为瑞安的盐粮重地,自然成为倭寇觊觎的目标——海盐是重要的战略物资,既可用于交易牟利,也能作为腌制食物的必需品,满足倭寇长途劫掠的需求,因此上望盐场的安宁,从此时起便被倭寇的阴影笼罩。
危机的第二重,则源于明朝廷的盐政苛弊与地方官吏的盘剥。为筹措东南沿海的抗倭军费,嘉靖朝对盐业的压榨达到了极致。《明世宗实录》卷四百零五明确记载,嘉靖三十二年(1553年),朝廷下令“增东南沿海军饷,两浙盐课随例加征”,上望盐场因产量大、区位重要,成为重点加征区域。而这只是官方层面的负担,地方盐吏与乡绅豪族的勾结,更让盐民的生计雪上加霜。《瑞安县志·食货志》载,当时的盐吏“借军饷之名,额外浮收,灶户产盐,纳课之外,余者不足糊口”,盐民辛苦劳作一年,产出的海盐大多被官府与豪绅搜刮,自己却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。
更令盐民难以忍受的是,官府还强征盐民无偿修筑海防工事。从莘塍到龙湾的海塘、堡垒,从飞云江口的瞭望哨到盐场周边的防御壕沟,皆由盐民出工出力,却无分毫粮饷补给。嘉靖三十四年(1555年),浙南遭遇旱灾,盐场产量锐减,而盐课加征依旧,加之倭寇频繁袭扰导致盐运中断,上望盐场出现了“饿殍于盐场者数十人,逃散者逾千”的惨状,原本井然有序的制盐生产秩序濒临崩溃。倭寇的刀枪与官府的苛政,如同两座大山,重重压在盐民的肩头,让他们不得不为生存而奋起反抗。
盐民捍疆:散兵勇战的真实抗争
嘉靖三十五年(1556年)四月,倭寇自东海登岸,进犯莘塍的盐场。倭寇从莘塍东滩登陆后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烧毁盐灶二十余座,掳走盐民百余人,还将盐仓中数万斤待运的海盐付之一炬,熊熊火光映红了东海的海面「《瑞安县志·武事》清嘉庆版卷十七」。盐民们仓皇逃散,纷纷向瑞安官府求援,然而彼时的瑞安卫所兵,因长期缺饷、军纪涣散、装备陈旧,早已丧失了战斗力,面对倭寇的进犯,只能龟缩在县城内,迟迟不敢出兵。
危急之下,上望盐场一位佚名灶丁站了出来——后世地方口碑称其为“周老”,他召集了二十余名年轻灶丁,抄起了渔叉、猎枪、柴刀,自发驻守在飞云江堤岸,成为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。
当小股倭寇登岸企图进一步劫掠盐场腹地时,“周老”率盐民发起了反击。他们利用江堤的高低落差与盐田纵横交错的沟渠地形,与倭寇展开周旋——盐民们熟悉地形,在盐田的淤泥中行走如履平地,而倭寇则步履蹒跚,处处受制。一番激战过后,盐民们凭借着悍勇与地利,竟斩获倭寇数人,其余倭寇见势不妙,仓皇退回海上。这场小小的胜利,虽未重创倭寇,却成功保住了上望盐场的渡口,更让盐民们看到了抵御倭寇的希望。这一事迹被《瑞安县志·武事》卷十七明确记载,成为莘塍盐民抗倭的首个可考实例。
此后,莘塍盐民的抗倭行动从未停歇,他们与周边盐场的盐民相互呼应,在浙南沿海的滩涂上,上演着一场场散兵勇战的抗争。嘉靖三十七年(1558年)七月,倭寇百余人从梅头(今龙湾海城)登陆,企图劫掠毗邻莘塍的双穗盐场。得知消息后,一位佚名盐民(地方口碑称其为“陈阿六”)率十余同乡提前伏于盐滩的涂地之中。这片滩涂是倭寇前往盐场的必经之路,涨潮时淤泥松软,退潮后又遍布沟壑,倭寇对此一无所知,贸然闯入后很快陷入淤泥难以行动。就在此时,伏兵四起,盐民们手持利器冲杀而出,倭寇猝不及防,被击杀数人,其余者丢盔弃甲,仓皇逃窜。
盐民抵御倭寇的进犯。AI制图
而在龙湾宁村所保卫战中,莘塍盐民更是与浙南各地的盐民一道,创造了独具盐业特色的抗倭战术。嘉靖三十八年(1559年),倭寇万余人围攻宁村所城,这座浙南海防重镇危在旦夕。守城的官军虽顽强抵抗,却难以抵挡倭寇的轮番攻城,尤其是倭寇利用云梯攀城时,官军往往束手无策。危急时刻,从莘塍、龙湾赶来的盐民乡勇提出了一条妙计——将制盐用的盐卤运至城头,泼向倭寇的云梯。盐卤具有强烈的腐蚀性,云梯被泼洒后,木质结构迅速腐烂断裂,倭寇的攻城计划屡屡受挫。《筹海图编·浙直海防考》卷五详细记载了这一战术,称“盐民以卤泼梯,梯腐而倭不能登,宁村所遂固”,而参与其中的莘塍盐民,也因此在浙南抗倭史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。
这些由盐民自发组织的零散抗争,虽未形成大规模的武装力量,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智慧。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敏锐地注意到了盐民的战斗力与地域优势,从莘塍、龙湾、双穗等盐场招募盐民数百人,编入海防团练,由官府发放少量粮饷与武器,让这些盐民乡勇成为浙南抗倭的正式力量。此后,这些盐民乡勇先后参与了瑞安梅头之战、瓯江口阻击战等十余次战役,屡有斩获,成为浙南民间抗倭的重要支柱。
盐火留痕:历史记忆与精神传承
被编入海防团练的莘塍盐民,始终活跃在浙南抗倭的前线。他们与官军并肩作战,凭借着对沿海地形的熟悉,多次为官军引路、设伏,成为戚家军入浙前浙南海防的重要补充。嘉靖四十三年(1564年),戚继光率领戚家军进入浙南,这位抗倭名将很快发现了盐民乡勇的价值,将他们与戚家军协同编组,参与到肃清浙南倭寇的战斗中「《戚少保年谱耆编》明戚祚国撰卷三」。在戚家军的统一指挥下,盐民乡勇的战术更加规范,战斗力也进一步提升,最终与戚家军一道,彻底肃清了浙南的倭寇势力,让东海之滨重新恢复了安宁。
然而,相较于正史中浓墨重彩书写的胡宗宪、戚继光等抗倭将领,莘塍盐民的抗倭事迹始终只是地方史志中的碎片化记录。佚名灶丁等盐民领袖,甚至未能在史书中留下完整的姓名,他们的故事,大多只存在于《瑞安县志》的“武事”篇、《双穗盐场志》的“杂记”中,或是被简化为“灶丁助防,斩获数人”的寥寥数字。但在莘塍的民间记忆里,这些无名英雄的故事却从未被遗忘。
在莘塍的宗祠中,碑刻上刻着“盐丁捍疆”的字样,这四个斑驳的大字,是对盐民抗倭功绩的最高褒奖;在乡间的老人口中,仍流传着“周老守江堤”“陈阿六盐滩伏倭”的故事,这些故事被添上了些许民间传说的色彩,却始终保留着盐民抗倭的核心记忆;而盐场那些留存至今的老灶台,灶壁上的斑驳刻痕,仿佛还映着当年盐民们手持利器、奔赴抗倭前线的盐火微光。
这份源自嘉靖抗倭的抗争精神,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,反而在莘塍这片土地上代代传承。明清易代后,郑成功的军队在浙南沿海开展抗清斗争,莘塍盐民再次挺身而出,为郑成功的军队提供盐粮与船只,用海盐维系着抗清义军的后勤补给;鸦片战争时期,英国军舰进犯瑞安飞云江口,莘塍盐民又一次拿起武器,在江堤上构筑防御工事,与清军一道阻击英军,用血肉之躯守护着海疆。从嘉靖抗倭到近代海防,莘塍盐民的“海疆守护”精神,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,成为浙南沿海一道独特的精神风景线。
史海钩沉:底层民众的历史书写
莘塍盐民的抗倭史,是明代浙南底层民众抗争的一个缩影。莘塍盐民的抗争,没有惊天动地的暴动,没有波澜壮阔的战役,却有着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坚韧。他们以晒盐的铁铲为武器,以盐场的滩涂为战场,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“家国”的含义。他们的选择,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,更是为了守护浙南沿海的一方土地,这份朴素的民族大义,与那些名将的抗倭功绩相比,同样值得被铭记。
如今,莘塍的盐场虽已不再是浙南的制盐核心,现代化的制盐工艺早已取代了传统的“晒沙取卤”,但盐民抗倭的历史记忆,却被当地小心翼翼地珍藏着。当年盐民抗倭使用的铁铲、渔叉,以及记载抗倭事迹的碑刻拓片,每一件展品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盐火映海疆的往事;当地举办的民俗活动,不仅是为了纪念制盐的先祖,更是为了缅怀那些抗倭的盐民英雄,祭祀的香火中,承载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对精神的传承。
上望街道尚留有盐坦中路和盐坦西路,依稀唤起人们对旧时盐场的回忆
从东海之滨的盐灶烟火,到海疆之上的抗倭烽烟,莘塍盐民的故事,如同一颗被埋在沙砾中的珍珠,虽历经数百年的时光冲刷,却依旧闪耀着人性的光辉。它提醒着我们,历史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叙事,不仅有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,更有无数底层民众用血肉与勇气书写的篇章。那些散落在地方史志与民间记忆中的细碎往事,那些无名者的抗争与坚守,恰恰是历史最真实、最动人的底色,也让我们对“家国”二字,有了更朴素、更深刻的理解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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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瑞安印记
作者:乔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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