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铮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份军报。
是淮南送来的。慕容垂果然卷土重来，这次集结了五万大军，号称十万，直扑盱眙。淮南守将紧急求援，军报上加盖了三个血指印——那是守将在写完军报后，咬破手指按上去的，意味着：城破在即，十万火急。
“将军，”赵敢站在一旁，声音沉重，“朝廷……还没有回复。”
谢铮知道。
那份求援的军报，三日前就递上去了。但朝中那些大人们，还在争论——争论该不该派兵，派多少兵，谁领兵。他们争论的时候，盱眙城里的将士，正在流血，正在死去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谢铮站起身，“传令下去，点兵一万，明日辰时开拔。”
“将军！”赵敢急道，“没有朝廷调令，擅自出兵，是死罪！”
展开剩余87%“我知道。”谢铮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盱眙的位置，“但若等朝廷的调令下来，盱眙就没了。盱眙一失，淮南门户大开，胡人铁骑可直抵长江。到那时，死的就不只是盱眙的守军，还有淮南的百万百姓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赵敢：“这个罪，我担。”
赵敢眼眶红了：“末将……愿随将军赴死！”
“别说死。”谢铮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咱们去救人，不是去送死。”
话虽如此，但两人心里都清楚——以一万对五万，没有援军，没有后路，这一去，九死一生。
“对了，”谢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我让你送的东西，送出去了吗？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赵敢点头，“按将军的吩咐，等王家的马车经过时，交给了那个小乞丐。他机灵，应该不会出错。”
谢铮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帐外。
暮色四合，营地里炊烟袅袅。士兵们正在吃饭，说笑声、碗筷碰撞声，混成一片粗糙而温暖的生活气息。
这些士兵，有的才十七八岁，有的已经头发花白。他们不知道明日就要开拔，不知道要去打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。
谢铮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转身回帐，提笔写信。
不是写给朝廷的奏章，也不是写给谢玄的军报。
是写给王令徽的。
虽然他知道，这封信送不出去，也不能送出去。
但他还是想写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
“令徽吾妹……”
写下这四个字，他停顿了很久。
吾妹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。不是王娘子，不是郑夫人，是……吾妹。
像兄长对妹妹，像知己对知己，像这世间最干净、最稳妥的关系。
然后，他继续写：
“见字如晤。淮南战事又起，吾明日将率军驰援。此去凶险，生死未卜，故留此书，以作诀别。
“吾此生，出身寒微，命如草芥。幸得从军，挣得几分功名，护得一方安宁，虽死无憾。唯有一事，耿耿于怀——便是当日暖阁，未能护你周全，反累你嫁入郑家，受尽委屈。
“吾知你聪慧坚韧，必能自保。但郑家虎狼之地，郑垣阴狠之人，吾终是放心不下。今留铜印与血帛，若他日有人以‘私通敌国’之名构陷于吾，此物可证清白。清白在，吾之军功便在；军功在，北府军寒门将士的出路便在。
“此乃吾最后所能为你做之事。望你珍重，勿念。”
写罢，他放下笔，看着那封信。
烛火跳跃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孤绝而挺拔。
良久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蹿起，吞噬了墨迹，吞噬了那些未尽的言语，吞噬了这世间，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。
纸化为灰烬，落在砚台里。
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******
郑府东院，深夜。
王令徽还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，手中握着那枚铜印，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染血的布帛摊在桌上，那行“若有不测，此物可证清白”的字，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痛。
她知道谢铮要做什么。
他要以死明志。
用一场必败的仗，用一万条命，去证明自己的忠诚，去堵住那些构陷的嘴。
可这样值得吗？
用命去换清白，用血去证忠诚，这世道……凭什么？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！夫人！”春杏慌慌张张地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，“前院……前院出事了！”
王令徽收起铜印和布帛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郑郎君他……他带人去了城西别庄，说是查获了一批私藏的军械！”春杏声音发抖，“现在正押着几个人回来，说是……说是谢侯爷的人！”
王令徽猛地站起。
“走！”
她快步走出东院，往前院去。
前厅里，灯火通明。
郑垣坐在主位，脸色阴沉。地上跪着三个人，都被绑着，嘴里塞了布团，呜呜地说不出话。旁边堆着几口箱子，箱盖打开，里面赫然是军中制式的横刀、弓弩，甚至还有几副铠甲。
“令徽，你来得正好。”郑垣看见她，冷冷一笑，“看看这些人，这些兵器——都是从谢铮的旧部手里查获的。私藏军械，意图不轨，这可是死罪。”
王令徽走到那三人面前，蹲下身，扯掉他们嘴里的布团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她问。
其中一个年长的汉子，脸上有刀疤，看见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但很快低下头：“末将……李参，是谢侯爷手下的。”
李参。
以前似乎听谢铮提过此人。
王令徽的心沉到谷底。
“李将军，”她站起身，看着郑垣，“这些人，这些兵器，真是从谢侯爷那里查获的？”
“人赃并获，还能有假？”郑垣冷笑，“我已经派人去请御史台的人了。今夜，就要把这桩惊天大案，查个水落石出！”
王令徽看着赵敢。
李参也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绝望，有愤怒，还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。
他在求她救谢铮。
可她怎么救？
人赃并获，众目睽睽。就算她知道这是构陷，是栽赃，可证据呢？谁能证明这些兵器不是谢铮的？谁能证明赵敢这些人不是谢铮指使的？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仆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：“郎君！郎君！不好了！北府军……北府军开拔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郑垣猛地站起，“谁开的拔？往哪儿去？”
“是谢侯爷！率军一万，往淮南去了！说是……说是驰援盱眙！”
满厅死寂。
郑垣的脸色，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谢铮走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他率军走了。
留下赵敢这些人，留下这些“罪证”，留下……一个无法辩驳的死局。
王令徽站在原地，忽然明白了。
谢铮不是逃。
他是用这种方式，告诉所有人——他要的是战场，不是朝堂；要的是杀敌，不是争权。
至于这些构陷，这些罪名，他不在乎了。
用一场必死的远征，换一个干净的死法。
这就是他的选择。
窗外，夜色如墨。
远处隐约传来军队开拔的号角声，呜咽，苍凉，像一曲悲壮的战歌。
王令徽握紧了袖中的铜印。
冰凉的铜质硌着掌心，像最后一点微光，在无边的黑暗里，倔强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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