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33年秋天,日本棋坛的一盘对局,引得旁观者屏息不语。年仅19岁的吴清源,执黑对阵当时日本本因坊家元本因坊秀哉。落子声在安静的对局室里一下一下敲在木盘上,有老棋士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小子,棋路可不像外乡人啊。”那一年,中国国内正饱受战乱,而中国人培养出的年轻棋手,却在异国棋盘上,一步步确立了自己“第一人”的地位。
有意思的是,若把视线再往前推上千年,会发现围棋在中国的命运,几乎就是一条缩小了的历史曲线:早早起步,曾经辉煌,却在近代转折处突然失速。为什么发明围棋的国家,在现代竞技层面,却一次次被日本、韩国压在身后?要弄清这个问题,得从那块黑白交错的棋盘,是怎么一步步长成现在模样说起。
一、从陶片纹路到军棋博弈:围棋是怎么“长大”的
考古工作者在北方一些新石器晚期遗址中,发现过带有整齐格线的陶片纹路。这些纹饰是否就是早期棋盘的雏形,学界还在讨论,但可以确定的是,在进入文明早期阶段时,古人已经开始尝试用方格来承载一种“格斗”式的游戏或演练。
到了春秋时期,“弈”这个字已经固定出现在文献当中。《论语》中提到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,不有博弈者乎”,这里的“弈”,一般都被认为与围棋有关。那时候的贵族子弟,读书、习射、学礼,也常被要求学会“弈”,不是为了打发时间,而是被视作训练心智的一种方式。
文献里关于围棋发明者的说法很多。有说尧帝为教儿子丹朱而造围棋的,也有说夏代的乌曹善弈,能以棋见长。这些名字,带着浓烈的传说色彩,难以当作严格史实。但从另一条线索看,围棋和“军棋”的关系,却比较清楚。唐代孔颖达在《周礼》注疏中解释“弈”时说:“以子围而相杀,谓之围棋。”这句注解点得很透:棋子在棋盘上相互包围、歼灭,对应的,就是战争中包抄合围的战术思维。
试想一下,在冷兵器时代,如何让年轻将领在不流血的前提下,多走几个“念头”?一块棋盘,黑白两色,攻守转换、弃子争先,确实是极好的训练工具。先秦至汉代,棋盘的路数还未完全固定,十七路、十五路、甚至更小的棋局都有。到东汉末年,人们普遍认为十九道棋盘已经出现,只是具体形制还在演变。
有一件小细节值得一提。《三国志》里记载孙策曾召吕范“共奕棋”,当时的棋局,已经不仅是孩童玩物,而是成年人的严肃智力较量。可以说,在中国早期历史中,围棋一开始并不是“文人游戏”,它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和权力集团内部交流的性质,这为之后的制度化发展铺下了路基。
二、九品定棋力:棋盘走上官场的那一步
时间来到魏晋南北朝,围棋开始真正“走入体制”。这时中国社会已形成成熟的候官评品制度——九品中正制。士人的“品级”可以评,音乐有品评,书法有高下,自然也有人想到,棋艺何妨也来个等级划分。
《艺经·棋品》留下了一套极为精细的九品棋力评定:“一曰入神,二曰坐照,三曰具体,四曰通幽,五曰用智,六曰小巧,七曰斗力,八曰若愚,九曰守拙。”短短几句话,把不同层次的棋风特点,都勾画得一清二楚。“入神”对应的,已经相当于今天说的“九段顶尖高手”,而“守拙”,则是初学者水平。
南朝梁武帝在位期间,对围棋的重视,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。《南史·柳晖传》记载,他下令让柳晖搜集古今棋谱,还要对当时棋手进行系统评定。最后统计出品级者多达278人,上到士族名门,下到普通棋客,都在其中。这个数字,在当时不算小,说明当时棋手群体已经相当活跃。
那时的南方社会,有一种流行语,大致意思是:“世间最要紧的,不过文章、道义、棋局、书法。”围棋被放进这句话的组合里,和“文义”“书”并列。它已经不单是兵家小技,而是士大夫追求的文化能力之一。
到了唐代,选拔棋手的制度更加明确。九品中正制被废除之后,朝廷在翰林院设立“棋侍诏”,专门从全国选拔棋艺精湛者入宫,供皇帝召对、陪侍对弈。这些棋侍诏,虽然在品级上未必很高,却能长期驻足权力中心,获取不小的社会声望。有史书提过,一位王姓士人,原本只是靠棋艺入翰林,不久却参与政事,终至位极人臣,虽然细节未必完全清楚,但这种“以棋入仕”的路径,确实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作一种机会。
从魏晋到唐,围棋完成了一个重大转变:从带有军棋性质的训练工具,逐渐变成文人修养的一部分。书法、琴艺、围棋,在很多士大夫眼中是一套组合。有人性格刚烈,喜斗剑;有人则更愿意在棋盘上周旋。可以说,围棋的“文化属性”是这时真正被固定下来的。
不过,也不得不说,这样的制度化有一个明显特点:高度依赖朝廷与士大夫群体。普通百姓能接触到围棋的机会,远不如后来某些项目那样广泛。这个隐患,在后面的发展中慢慢显形。
三、明清高手林立:民间把棋艺推到顶峰
进入明代,中央对围棋的制度安排远不如前朝严整,但有趣的是,棋艺在民间反而开始显出新气象。江南一带经济文化发达,书院林立,商品经济活跃,闲暇时间多了,琴棋书画自然有新的空间。围棋逐渐形成地域流派,比如以永嘉为中心的“永嘉派”、以徽州地区为代表的“新安派”,再加上京城的“京师派”,各地棋手往来切磋,风格迥异。
到了清代乾隆年间,中国围棋迎来公认的“最后一个黄金时期”。史书与棋谱记载中,经常提起“清代四大家”——施襄夏、范西屏、梁魏今、程兰如。这几人的对局,被后世棋评家反复研究,至今仍被视为古谱中的经典。
其中,范西屏与施襄夏的一系列对局,影响尤其大。两人棋风不同,一个工稳细腻,一个锐利果断,相互对冲之下,留下许多妙着。后人称他们为“棋圣”,这个称呼最早可追溯到晋代葛洪《抱朴子》里提到的“棋圣”说法,到了清代,被用来专指这种水平超出同侪一截的顶尖高手。
值得留意的是,清代文字狱频仍,很多读书人不敢轻易在文字上多做文章,转而在相对安全的琴棋书画方面深耕。江南茶楼、书肆,常有围棋对局,甚至以拟局卖谱为生的人也不少。围棋从宫廷走向城市角落,有时候在一个小镇茶馆,三五老者围着一局残棋,争得面红耳赤,这种场景,已与魏晋“高士对弈”的画面大不相同。
不过,这种繁荣带着明显的时代限制。清代没有建立类似“官方棋院”一类的全国性机构,也缺乏统一的职业评定体系。高手多靠口碑流传,靠富绅赞助或书肆刊行谱集维持生活。民间确实热闹,但缺少系统性,这一点,在之后面对近代世界棋坛变局时,显得非常致命。
也正因为如此,清代虽可称围棋艺术化的高峰,却很难说完成了从“文化技艺”向“现代竞技项目”的转型。
四、从长安到东京、汉城:围棋跨出国门后的新命运
围棋传入海外,大致可以分两条主要路线。一条向东,经朝鲜半岛再到日本;另一条,则多是通过人员往来零散传播。
朝鲜半岛在三国时代之后,与中原王朝往来日密。围棋很可能在魏晋南北朝时期,就已随使团、官员、僧侣传入。到了高丽、朝鲜王朝时期,围棋逐渐成为上层文人、官员的消遣活动。虽然资料不算多,但从残存记录看,围棋在那里的地位,与书画诗酒相近。
日本方面,唐代是一个关键节点。史书中提到的吉备真备,作为遣唐使曾多年滞留长安,学习律令、天文、书算等技术。有传说说他顺带学了围棋,并将其带回日本。这个说法带有传奇色彩,但基本可以确认的是,围棋在奈良、平安时期已经在日本贵族间出现。只是当时的日本,围棋更多是一种雅玩,真正大发展要到更晚。
日本围棋走向职业化,是在江户时代。德川幕府设立了本因坊、井上、安井、林等“棋所”,专门供养棋手,定期举行对局,以棋局胜负来确立名望。这一点,与同时期的中国形成鲜明对比:日本棋手有稳定供养、有明确家元制度,而中国棋手更多依靠个人名气和私人赞助。
到了明治维新以后,日本在很多领域走向现代化,围棋也不例外。报纸、杂志纷纷开辟棋谱专栏,城市里成立棋会,段位制度逐渐规范。20世纪上半叶,日本几乎已经是世界围棋的绝对中心。
这一时期,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——吴清源。1914年出生于福建,小时候在北京就以“神童”之名为棋界所知。1920年代末,在家人安排下赴日本学棋。1933年,19岁的吴清源与本因坊秀哉下挑战赛,最终取胜,引起日本棋界震动。这场对局,一方面证明了吴清源惊人的天赋,另一方面也从侧面说明,中国传统棋力并未断绝,只是最顶尖的苗子,选择在日本完成职业道路。
二战结束后,日本在废墟中复苏,围棋界也重新组织起来。报社赞助的头衔战——如本因坊战、名人战、棋圣战——陆续登场,专业棋手的群体壮大。围棋在日本,几乎成为一个小型“产业”,有系统训练、有媒体传播、有明确的升降机制。
韩国的情况稍晚一些,但起步之后非常迅速。20世纪中期,赵南哲从日本学棋归国,在汉城创办棋院,被普遍视作韩国现代围棋的开创者。此后数十年,韩国一边引进日本的段位、比赛体系,一边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。赵南哲之后,李昌镐、曹薰铉等人陆续登场。到了1980年代末,韩国围棋已经具备在世界舞台争冠的实力。
1988年,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在北京举行。决赛中,韩国棋手曹薰铉发挥出色,夺得冠军。这一结果,在韩国国内引起极大震动。媒体大幅报道,围棋被包装成国家实力与民族精神的一个象征。其后,韩国围棋人口迅速扩张,棋院、棋校、少年培训班遍地开花。有研究估算,韩国在那几年间的围棋爱好者,数量已达到数百万级别,比例远高于同时期的中国。
从唐代长安到20世纪的东京、汉城,围棋这项源于中国的古老博弈,逐渐在国外找到新的发展路径。日本、韩国的共同点非常明显:都建立了系统而持续的职业机构,把围棋从“文人技艺”彻底推向现代体育竞赛轨道,这一点,对后来的中韩对抗格局影响极大。
五、转折与差距:发明国为何在现代赛场落在后面
回头看中国围棋自身的轨迹,清代之后,命运发生了明显转折。19世纪中叶起,内忧外患,战乱频仍,原本就不算稳固的棋艺传承体系,遭到严重冲击。很多地方的棋社、书肆消失,民间高手生计艰难,能坚持全身心投入棋艺的人越来越少。
20世纪新中国成立后,体育与文化事业逐步恢复,围棋也在其中得到一定重视。1950年代,中国围棋界开始恢复活动,一批棋手崭露头角。改革开放以后,职业段位制建立,全国性赛事增多,聂卫平等人代表中国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,取得过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。不少人记得,那个阶段的胜利曾极大鼓舞社会情绪。
不过,如果把目光放长一些,会发现一个很关键的差别:日本、韩国在职业围棋上的投入和体系建设,从战后就持续不断,而中国的相关建设,真正系统展开,多在20世纪后半叶。时间上少了几十年积累,基础自然不同。
再看普及层面。日本在城市里有大量棋会、围棋咖啡馆,报纸每天刊载棋谱连载;韩国则结合电视、报纸和培训机构,把围棋打造成一种全民可参与的智力运动。很多韩国孩子,从小学开始就有固定的围棋课或社团活动。
中国这边,围棋一直都有人喜欢,但长时间内,更多集中在少数大城市和专业队。很多中小城市,小学里不一定有围棋社团,社区里也不容易找到固定对弈场所。即便有培训班,也以兴趣班为主,系统培养的比例不高。这种氛围差距,累积到国际比赛层面,自然就表现为整体棋手数量、梯队厚度的差异。
再从历史长线看,中国在魏晋、唐代通过制度化把围棋推上了一个高度,却缺乏延续到近代的职业保障机制。明清时期民间热闹,但无统一组织,缺乏标准化训练。到了近代,在国家整体危局中,围棋只是文化角落的一部分,很难获得持续、稳定的资源投入。反观日本、韩国,把围棋放进现代体育、文化产业的体系中,形成了“媒体宣传—职业比赛—培训机构—大众参与”的循环。
有些老棋友会感叹:“棋是我们发明的,怎么现在反倒打不过别人?”这句感叹背后,其实隐藏着一条很朴素的道理:谁在更长时间内,更系统地把一件事当回事,谁就更容易占优势。围棋从军事工具,变成士大夫修养,再到城市茶楼里的娱乐,最后才被日韩做成专业竞技项目。各个国家在不同历史阶段,赋予这项古老游戏的角色并不相同。
至于今天常说的“对韩围棋又一场大败”,如果放进这条几千年的历史长河,只是一个节点。尧帝造棋的传说也好,魏晋九品的制度也好,清代四大家的名局也好,唐代遣唐使的传播也好,吴清源的一盘盘名局也好,它们共同构成了围棋在东亚世界中流动的轨迹。
这条轨迹里,中国是起点,却不是唯一的主角。日本、韩国在近现代接过火炬,通过制度和氛围,把这项古老技艺推入新阶段。中韩棋盘上的胜负,更像是不同历史阶段投入差异的一种体现,而不是“发明权”和“使用权”之间的简单对比。
围棋这盘大棋,从原始陶片上的格线,走到今天世界大赛的棋盘,中间隔着无数朝代兴衰与制度变迁。把这一层背景看明白,再看每一次中韩对局的胜负,就更容易理解其中的深层原因。黑白两色的对抗之外,是时间在起起落落的长线运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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